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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与中国文化社会学

作者:肖文明   《教研信息》2018年第12期  录入日期:2019/1/11   

晚近以来,中国文化社会学蓬勃发展,涌现了不少精细扎实的经验研究成果。然而,究竟该如何进一步发展中国文化社会学,中国文化社会学应有的品质、格局和气象是什么?对这些问题,学界仍无太多讨论与共识。在这方面,我们重温费孝通先生的学术事业,或许仍不无裨益。

文化社会学应是中国社会学的底色

放在中国社会学史的视野下来看,可以说,文化社会学构成了早期中国社会学之底色。除费孝通以外,诸如孙本文、黄文山、陈序经等名家,都直接参与了文化社会学的著述与讨论,只不过黄文山和陈序经等人更倾向于使用“文化学”(culturology)这样的字眼。很多今日难以归入文化社会学范畴的人物,如陶孟和,翻阅其相关论述,我们不难发现其带有浓厚的文化视角。甚至社会学界之外的人物,如钱穆、朱谦之等人都著有以“文化社会学”为名的著作,而从西洋和东洋舶来的种种文化社会学学说,都会引起学界关注。这一格局,一方面缘于中国原本就是一个人文主义的国度,并深信“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是中文“文化”一词之由来);另一方面也源自中国近代“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巨大冲击,让身处其间的人深切感受到文化变迁之巨,对于东西方文化之比较与中国文化之出路等议题便格外关注,而此关注也亟需文化社会学予以学理支撑。事实上,当代中国仍然承续着这样的历史格局,这也是今日中国文化社会学兴起的缘由所在。

在前述格局之下,费孝通表现出强烈的文化倾向,就不难理解。尽管费孝通似乎并未使用过“文化社会学”这样的表述,但如果我们采取一种不狭隘的文化社会学的界定,那可以肯定地说,费孝通一生的学术事业就是文化社会学的事业。固然,他以“社区研究”为其基本研究方法,但从江村到云南三村,其社区研究始终关注的是处于变迁中的乡土中国的整体生活方式。在他的第二次学术生命中,他又行行重行行地踏遍山河故地,特别以乡镇企业、小城镇发展等思考引人瞩目。但他对于经济与发展的讨论,不是就经济而谈经济,而是认为“任何经济制度都是特定文化中的一部分”。如果我们认同费孝通对文化的认识,“文化本来就是人群的生活方式”,那么他的这些研究自然是一种文化社会学的研究。

20世纪90年代以后,费孝通发表的关于文化自觉的一系列反思性文章,更是具有浓厚的文化社会学意味。他指出,社会学要摆脱“只见社会不见人”的困局,要迈向心态问题的研究。按照费孝通的解释,心态是指一种精神力量,一种“隐藏在群众的生活里的人生态度”。这里所谓的心态研究显然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心理研究,而是关联到集体意识、价值观念与生活态度等,这就进入到了文化社会学的领域。

可以看到,从费孝通在80岁时总结的“志在富民”到随后提出的“文化自觉”,并非是一种主题转换,而是一种延伸与拓展,其文化的底色始终是浓烈的。费孝通在2003年谈到,“从上个世纪30年代算起到今天,我已经耗费了六七十年的光阴来追求的,就是在‘现代化与中国文化’这个课题的领域里做了一点工作,提出了一些问题”。这一说法已经指明其一生学术事业的一以贯之。

费孝通的文化思维是发自骨子里的。当我们把晋商视为一种商业现象时,他则把它转化为儒家精神与市场经济发展的问题;当我们把“一国两制”视为一种政治制度安排时,他则关心“一国两制”所包含的文化意义;当我们把陶瓷和玉器视为物件时,他则思索着这些物件背后的文化意涵与历史意义。近年来,以亚历山大为代表的美国社会学家大力倡导“文化社会学”(cultural sociology),强调文化的自主性,以呈现社会生活的文化与意义向度,从而矫正当代社会学存在的一些偏差。在这方面,尽管理论路径不尽相同,但他与美国文化社会学可谓殊途同归。

重视人类学的理论脉络

首先,费孝通一生强调“从实求知”,在年迈之际仍身体力行进行社区调查,但他同样重视理论的思考,强调“必须坚持理论联系实际”的原则。无论是早年翻译《文化论》《人文类型》以及对马林诺夫斯基的《文化新论》进行评论,还是晚年补课重新阅读马林诺夫斯基和派克等人的著作,都体现出这种理论关怀。

费孝通的著述时刻提醒我们,文化社会学研究者需要重视人类学的理论脉络。他本人强大的文化思维,便深受人类学传统的深远影响。在他看来,“社会学是研究人在群体中的生活。社会人类学就是研究人在群体生活中所创制的物质和精神文化”。毋庸讳言,在文化分析方面,人类学相比于社会学确实投入了更多的关注,积累了丰富的理论资源。我们从格尔兹对整个人文社科领域的“文化转向”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便可见一斑。正因此,帕森斯的社会系统理论以及亚历山大的文化社会学,都颇为重视从人类学传统中吸取资源。

费孝通强调,他的学术道路始终秉持着吴文藻的理念,“把社会学和人类学密切地联系和结合起来”。由于他对当代中国社会学重建的重要影响,这一点就构成了中国社会学的传统和特色,而且也理应成为中国社会学的优势。这是我们今日发展中国文化社会学所需注意的地方。当然,亚历山大的研究也提醒我们,除了人类学的理论传统以外,文学理论与文化史也应成为我们借鉴的领域。

整体而言,文化社会学理论传统的系统梳理仍是有待推进的工作。除了西方的文化社会学理论脉络以外,我们也应该系统勾勒中国文化社会学的理论脉络,以及这一脉络与西方的理论脉络、本土知识传统之间的复杂关系,这同时也构成推进社会学中国化的核心内容。

其次,费孝通特别强调文化的历史性,在不同场合的多次谈话中都予以重申。他认为,“任何文化它都是有根的,因此要了解一种文化就要从了解它的历史开始,这是对的”。

费孝通在其研究中就很注意历史文献资料。从其早年的“亲迎”研究到晚年的《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等,都是借用了大量历史和考古资料。他晚年倡导补课,其补课内容就包括陈寅恪、梁漱溟和钱穆等文史大家的著作,并认为这些著作对于他的文化思考特别有益。费孝通相信,“我们真要懂得中国文化的特点,并能与西方文化做比较,必须回到历史研究里边去”。这也正是他晚年一直在做的工作。这种历史感也使得他能够摆脱一般的俗见,例如,他对中国之为文明国家而非一般意义上的民族国家的认识,就是基于对中国历史的体认。

费孝通告诫说,“现在的年轻人,甚至是学社会学的年轻人,都不大知道我们国家的历史了,因此我希望大家加强历史意识(不仅仅是知识),使我们在看待眼前事物时,能联系上延续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我们不能丢掉历史,当然也不能盲从历史。我认为不懂得历史就不会懂得文化”。他的告诫让人联想起埃利亚斯多年前批判当代社会学有“退守至当下”的倾向,其与埃利亚斯的批评在当下恐怕仍是值得重视的。

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是,费孝通的问题意识带有浓厚的时代关切与家国情怀。他承认这方面受到儒家的“学以致用”的价值观的影响,这也反映出他在科学研究中的文化自觉意识。

费孝通朴素文字的背后,都是大问题。他对文化转型有深刻感受,“概括地说,我们都是生存在文化转型过程中的人物”,因此文化失调、文化接触、文化变迁和文化融合等都是他萦绕心头的问题。他扎根于乡土中国,但又深切体会现代化之重要,一生不忘“中国文化与现代化”的问题。由于多年从事民族研究工作,如何推进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就成为他长期思索的议题。晚年目睹全球化的势不可当,环境危机的频发,以及“9·11”事件及随后西方的“以暴易暴”,这引发他对西方中心主义的反思以及人文世界与自然世界关系的思考。在此过程中,他深信东方文化将有益于现代世界。

费孝通期许社会学能够“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倡导“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美好境界。2017年11月,中国社会学会文化社会学专业委员会在复旦大学正式成立,这标志着中国文化社会学的发展已进入新的阶段。笔者期待并相信,正在路上的中国文化社会学将为此作出重要贡献!

——摘自《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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